自毁与自欺
一、 自毁
我真的很喜欢熬夜,尤其是在手头上有一堆事情要干的时候,比如一整个高三,再比如正在经历的期末周。虽然常常希望熬夜时顺便学点知识,或写几道题,至少为《哲学导论B》读几本经典的书,可事实上我并不做什么事。我并不会多学一点,也没有多写一点作业,甚至不会翻动哪怕一页小说。时间都到哪儿去了呢?可能是 Tung Tung Tung Sahur,可能是张雪峰老师我还记得你,更可能是 IEM 科隆 2026 反对罢工 2 锦标赛。
到这里,我们或许还能辩解,熬夜的主要原因是弥补白天缺少的快乐。然而似乎也不是。我发现,如果我老老实实地一点睡觉八点起,我将会获得饱满的一天;而如果我四点睡觉十一点起,起床后我的脑子还是很糊涂。饱满的一天给人带来的满足感远不是熬夜的那三个小时能比的。而且算算账单,熬夜并不会让我多出来三个小时娱乐时间,它只是挪用了第二天的时间。甚至,那三个小时都不一定能算娱乐–如果恰好看到一场气得人肝火直冒的变态比赛的话。
按照理性看我应该立刻停止熬夜。可我没有。我还是每天四点睡觉。通常来讲,我的理性还算强大,不过这次它输了。好像还有上次、上上次……好吧,它一直在输。
突然又想到一件很相似的事。在那些为情所伤的往日里,我买了一打手术刀片,试着在自己的小臂上制作一些时髦的浮雕作品,在扒拉了个小口子后因为太痛而放弃,随后购入了无痛的一次性采血针。忽略最后灰溜溜的结局,其实这两件事有异曲同工之妙:我们会故意毁坏自己,尤其是在那些失控的日子里。·
"地下室人"在他的手记里告诉我,人类通过自毁证明自己是个有自由意志的人,而不是钢琴上的琴键或是八音盒里的齿轮。这让我联想到一些在精神分析文章里曾被提及的案例,比如一名年薪百万却还要贪污两千的"偷窃癖"会计,再比如一名假装为情所伤而刻意呕吐的"痴情"女人。我倒觉得,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出于《地下室手记》里那种对规则的反叛。前者还可以说是通过贪污来刺激自己麻木的神经,试图填补虚无的内心,后者就完全不像,反而更可能是通过假装自己的圣女形象给"规则"磕头。
不过要说上面所有这些自毁案例的共同点还是有的:他们(大概也包括我)都在自欺。
二、 自欺
虽然听说萨特也提到过相同名字的概念,不过我没有读过很多他的书,这里的"自欺"也很大可能和他说的不一样。我想说的自欺,要先从欲望和理性的关系说起。
就我的发现,人在根底上恐怕就是非理性的。我们从动物这个类里继承了欲望,而理性则是非继承的新定义成员。我们说"人是理性的动物",但这并不代表人的底层逻辑就是理性,而是有"理性"这一特征的动物是人。我们还是动物。我们的欲望先于理性存在。我们的欲望凌驾于理性之上。甚至我们可以说,欲望不存在则理性无意义。当欲望与理性分庭抗礼时,我们称其为"野心";但是,当欲望完全覆盖过理性时,这个人就在世俗意义上变得疯狂。
疯狂的人不是生而疯狂,而是面对着真实的痛苦。这些痛苦平庸、无聊,却又切身地让他们感到无力,而这无能为力又提示着他们自己的平庸。于是自欺登场了。它编写了一套惊心动魄的剧本,而我们则是其中的主角。只要钻进了这个严丝合缝的剧本里,我们就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。
欲望无法通过理性实现,所以我们选择了自欺,而自欺进一步引发了自毁–即使沦为一场悲剧的主角,也好过承认自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。
这种为了逃避看客身份而主动认领的"悲剧主角"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下常常出现。超一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出了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,而围绕这个家族的灵魂个个也都是一流的编剧。其实我本来就准备写一篇关于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的读书笔记,所以现在让我们结合书中的人物来聊聊吧。
沉浸式自欺的代表人物有卡捷琳娜和德米特里。卡捷琳娜扮演成一个崇高的受难者,用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与自我折磨掩盖内心的屈辱,享受着居高临下的道德权。而德米特里本质是个粗俗的无赖。他无法克制自己肉体的荒淫、对金钱的渴望、以及对父亲的仇恨,但他给自己打造了一个"即便在泥潭中翻滚,灵魂依然仰望星空"的浪漫主义英雄形象。他有点像《金阁寺》里的沟口,因为无法在平庸的现实中占有极致的美,索性通过毁灭来确证自己与美的终极连接。沉浸式的演员们拒绝认同自己的身份,并忽悠自己相信"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取决于我所做,而是我所想"。
三、 元自欺
然而,沉浸式演戏的代价是无法面对现实的真相。他们把妆面当成了素颜,一旦现实强行要求他们卸妆,迎接他们的就是毁灭性的精神崩溃。况且,自欺是很可怜可笑的事情。如果一个人把"知行合一"而非"形式自洽"作为人生准则的话,他最好不要给自己编好一套假装宏大的剧本。
那么,理解自欺的现实,是不是就好了呢?
于是你在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里看到了另一类人,比如伊万,比如丽莎。他们没有陷入表演中。他们不仅知道剧本的存在,甚至这个剧本就是他们自己编写出来的。但是,即便洞悉了剧本,他们依然无法从自欺与自毁的螺旋中抽身。
伊万用理性写下"如果神不存在,人人皆可作恶"的剧本,假装自己是一个超然的、虚无主义的主角。但是,当斯乜尔加科夫真正践行了他的剧本,杀了他们的父亲时,伊万却发了疯。他发现自己压根无法面对身为间接弑父凶手的真实的自己,宏大的自我期许败给了平庸的现实本能,直接分裂出了魔鬼的幻觉。
丽莎也理解了和伊万一样的剧本。她故意对良善的阿廖沙说"我想吃着凤梨罐头看钉死孩子",好像一个溺水的人,一边期望着有人来拯救自己,一边把来拯救自己的人往水底下按。可她不是真的冷酷,只是用饰演出来的恶毒来掩饰内心的恐惧。这种巨大的心理拉扯使她也发了疯。她把手指夹进门缝,通过自残宣泄灵魂的痛苦。
卡捷琳娜和德米特里被动陷在剧本里,以为剧本就是现实;而伊万和丽莎则冷眼看着自己走入亲手写就的剧本,却发现自己无法承受结局。
四、 解决方案?
不管知不知道自欺的存在都很完蛋。看来人类完蛋了。
这只是丧气话。让我们来找点真正的法子,在非理性的身体里重建一个能承受痛苦的主体。尽管接下来说的我大概没法完全做到,不过哲学家大多也都是纸上谈兵之辈,而且即使提供一些教益也是很好的。姑妄言之!姑妄听之!
重建的第一个方面在于行动。自欺者最大的问题是"想得太多,做得太假";而解决自欺的办法,是停止在脑海里给自己加戏。不要去想自己是一个"悲情英雄",而是今天少熬一个小时夜,把自己从"演员的剧本"里夺回来,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脚印上。
重建的第二个方面在于心态。人之所以自欺、自毁,是因为太骄傲了。我们宁愿在自己导演的悲剧里当主角,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面对庞大、无聊的现实痛苦时,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。然而我不是神。我无法用绝对理性解决宇宙的苦难,我甚至解决不了眼前的期末周。但是,当我们不再假装自己是主角时,我们也就不再需要用"自毁"的戏码来掩饰无能。
我想,真实而具体的关系也对缓解这种心态有益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书里其实通过阿廖沙和佐西马长老给出了暗示:去具体地爱一个身边的人,而不是爱一个宏大的概念。卸下防备,允许自己暴露脆弱,试着去信任,也学着被信任。
五、 结束了吗?
但是,不觉得很奇异搞笑吗?离开"弑父"与"钉死孩子"剧本的方法竟然只是早点睡觉。它显得温情脉脉,但面对书中那种庞大的宿命性悲剧时,显得过于轻盈了。
不过,我相信这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说教,而是脱离自欺剧本的"主导权夺回"。自欺和自毁本质上都是观念在玩弄花招。是我们把灵魂升华到了半空中虚构的剧本里,然后让灵魂拖着肉体一起受罪。我们用沉重、迟钝却真实的肉体,把那个在虚空中飘荡、不断编写疯狂剧本的"自我"强行拽回地面,回归秩序。
况且,"回归具体生活"恐怕并非我们所想的那样,是一种轻松的解药。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就借佐西马长老之口说过一句话:"与梦想中的爱相比,切实的爱是一件严酷和令人生畏的事情。"对于沉溺于自欺戏剧的人而言,直面那个没有聚光灯、没有宏大叙事的、枯燥平庸的自己,需要付出超越在剧本中所扮演的英雄的勇气。
六、 结束
自毁与自欺是我们在这个荒谬世界里最容易抓到的两把钝刀。它们让我们假装自己还拥有对抗世界的武器,但刀锋对准的始终是自己。
合上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,走出地下室,早点上床睡觉,或者去见一个真实的朋友。承认眼前的痛苦,承认自己的平庸。当我们敢于直面这个并不完美的素颜自我时,我们才真正完成了对自由意志的宣示——
这一次,我不再演戏,我开始生活。